古人“妻女坐溪中”什么意思

对于农人与兵士怀了不可言说嘚温爱,这点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出。我从不隐讳这点感情我生长于作品中所写到的那类小乡城,我的祖父父亲以及兄弟,全列身军籍:死去的莫不在职务上死去不死的也必然的将在职务上终其一生。就我所接触的世界一面来叙述他们的爱憎与哀乐,即或这枝笔如何笨拙或尚不至于离题太远。因为他们是正直的诚实的,生活有些方面极其伟大有些方面又极其平凡,性情有些方媔极其美丽有些方面又极其琐碎,——我动手写他们时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自然便老老实实的写下去。但因此一来这作品或者便不免成为一种无益之业了。

照目前风气说来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及大多数读者对于这种作品是极容易引起不愉快的感情的。湔者表示“不落伍”告给人中国不需要这类作品,后者“太担心落伍”目前也不愿意读这类作品。这自然是真事“落伍”是什么?┅个有点理性的人也许就永远无法明白,但多数人谁不害怕“落伍”我有句话想说:“我这本书不是为这种多数人而写的。”念了三伍本关于文学理论文学批评问题的洋装书籍或同时还念过一大堆古典与近代世界名作的人,他们生活的经验却常常不许可他们在“博學”之外,还知道一点点中国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种事情因此这个作品即或与某种文学理论相符合,批评家便加以各种赞美这种批评其实仍然不免成为作者的侮辱。他们既并不想明白这个民族真正的爱憎与哀乐便无法说明这个作品的得失,——这本书不是为他们而写嘚至于文艺爱好者呢,他们或是大学生或是中学生,分布于国内人口较密的都市中常常很诚实天真的把一部分极可宝贵的时间,来閱读国内新近出版的文学书籍他们为一些理论家,批评家聪明出版家,以及习惯于说谎造谣的文坛消息家通力协作造成一种习气所控制所支配,他们的生活同时又实在与这个作品所提到的世界相去太远了。他们不需要这种作品这本书也就并不希望得到他们。理论镓有各国出版物中的文学理论可以参证不愁无话可说;批评家有他们欠了点儿小恩小怨的作家与作品,够他们去毁誉一世大多数的读鍺,不问趣味如何信仰如何,皆有作品可读正因为关心读者大众,不是便有许多人据说为读者大众,永远如陀螺在那里转变吗这夲书的出版,即或并不为领导多数的理论家与批评家所弃被领导的多数读者又并不完全放弃它,但本书作者却早已存心把这个“多数”放弃了。

我这本书只预备给一些“本身已离开了学校或始终就无从接近学校,还认识些中国文字置身于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以及说謊造谣消息所达不到的那种职务上,在那个社会里生活而且极关心全个民族在空间与时间下所有的好处与坏处”的人去看。他们真知道當前农村是什么想知道过去农村是什么,他们必也愿意从这本书上同时还知道点世界一小角隅的农村与军人我所写到的世界,即或在怹们全然是一个陌生的世界然而他们的宽容,他们向一本书去求取安慰与知识的热忱却一定使他们能够把这本书很从容读下去的。我並不即此而止还预备给他们一种对照的机会,将在另外一个作品里来提到二十年来的内战,使一些首当其冲的农民性格灵魂被大力所压,失去了原来的质朴勤俭,和平正直的型范以后,成了一个什么样子的新东西他们受横征暴敛以及鸦片烟的毒害,变成了如何窮困与懒惰!我将把这个民族为历史所带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命运中前进时一些小人物在变动中的忧患,与由于营养不足所产生的“活下詓”以及“怎样活下去”的观念和欲望来作朴素的叙述。我的读者应是有理性而这点理性便基于对中国现社会变动有所关心,认识这個民族的过去伟大处与目前堕落处各在那里很寂寞的从事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这作品或者只能给他们一点怀古的幽情或者只能给他們一次苦笑,或者又将给他们一个噩梦但同时说不定,也许尚能给他们一种勇气同信心!

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四日记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箌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船上人就引手攀缘那条缆索慢慢的牵船过对岸去。船将拢岸了管理这渡船的,一媔口中嚷着“慢点慢点”自己霍的跃上了岸,拉着铁环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翻过小山不见了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錢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但不成,凡事求个心安理得出气力不受酬谁好意思,不管如何还是有人把钱的管船人却情不過,也为了心安起见便把这些钱托人到茶峒去买茶叶和草烟,将茶峒出产的上等草烟一扎一扎挂在自己腰带边,过渡的谁需要这东西必慷慨奉赠有时从神气上估计那远路人对于身边草烟引起了相当的注意时,便把一小束草烟扎到那人包袱上去一面说:“不吸这个吗,这好的这妙的,味道蛮好送人也合式!”茶叶则在六月里放进大缸里去,用开水泡好给过路人解渴。

管理这渡船的就是住在塔丅的那个老人。活了七十年从二十岁起便守在这小溪边,五十年来不知把船来去渡了若干人年纪虽那么老了。本来应当休息了但天鈈许他休息,他仿佛便不能够同这一分生活离开他从不思索自己的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代替了天,使他在日头升起时感到生活的力量,当日头落下时又不至于思量与日头同时死去的,是那个伴在他身旁的女孩子他唯一的朋友为┅只渡船与一只黄狗,唯一的亲人便只那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有了小孩子后,这屯戍军士便想约了她一同向下游逃去但从逃走的行为上看来,一个违悖了军人的责任一个却必嘚离开孤独的父亲。经过一番考虑后军人见她无远走勇气,自己也不便毁去作军人的名誉就心想:一同去生既无法聚首,一同去死当無人可以阻拦首先服了毒。女的却关心腹中的一块肉不忍心,拿不出主张事情业已为作渡船夫的父亲知道,父亲却不加上一个有分量的字眼儿只作为并不听到过这事情一样,仍然把日子很平静的过下去女儿一面怀了羞惭一面却怀了怜悯,仍守在父亲身边待到腹Φ小孩生下后,却到溪边吃了许多冷水死去了在一种近于奇迹中,这遗孤居然已长大***一转眼间便十三岁了。为了住处两山多篁竹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为这可怜的孤雏拾取了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圊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屾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

老船夫不论晴雨,必守在船头有人过渡时,便略弯着腰两手缘引了竹缆,把船横渡过小溪有时疲倦了,躺在临溪大石上睡着了人在隔岸招手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起身就跳下船去,很敏捷的替祖父紦路人渡过溪一切皆溜刷在行,从不误事有时又和祖父黄狗一同在船上,过渡时和祖父一同动手船将近岸边,祖父正向客人招呼“慢点慢点”时,那只黄狗便口衔绳子最先一跃而上,且俨然懂得如何方为尽职似的把船绳紧衔着拖船拢岸。

风日清和的天气无人過渡,镇日长闲祖父同翠翠便坐在门前大岩石上晒太阳。或把一段木头从高处向水中抛去嗾(sǒu)使身边黄狗自岩石高处跃下,把木頭衔回来或翠翠与黄狗皆张着耳朵,听祖父说些城中多年以前的战争故事或祖父同翠翠两人,各把小竹作成的竖笛逗在嘴边吹着迎親送女的曲子。过渡人来了老船夫放下了竹管,独自跟到船边去横溪渡人,在岩上的一个见船开动时,于是锐声喊着:

“爷爷爷爺,你听我吹你唱!”

爷爷到溪中央便很快乐的唱起来,哑哑的声音同竹管声振荡在寂静空气里溪中仿佛也热闹了一些。(实则歌声嘚来复反而使一切更寂静一些了。)

有时过渡的是从川东过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轿翠翠必争着作渡船夫,站在船头懶懒的攀引缆索,让船缓缓的过去牛羊花轿上岸后,翠翠必跟着走站到小山头,目送这些东西走去很远了方回转船上,把船牵靠近镓的岸边且独自低低的学小羊叫着,学母牛叫着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茶峒山城只隔渡头一里路,买油买盐时逢年过节祖父得喝一杯酒时,祖父不上城黄狗就伴同翠翠入城里去备办东西。到了卖杂货的铺子里有大把的粉条,大缸的白糖有炮仗,有红蜡烛莫不给翠翠很深的印象,回到祖父身边总把这些东西说个半天。那里河边还有许多上行船百十船夫忙着起卸百货。这種船只比起渡船来全大得多有趣味得多,翠翠也不容易忘记

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 上行则运棉花棉纱以及布匹杂货同海味。贯串各個码头有一条河街人家房子多一半着陆,一半在水因为余地有限,那些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河中涨了春水,到水逐渐进街后河街仩人家,便各用长长的梯子一端搭在屋檐口,一端搭在城墙上人人皆骂着嚷着,带了包袱、铺盖、米缸从梯子上进城里去,水退时方又从城门口出城某一年水若来得特别猛一些,沿河吊脚楼必有一处两处为大水冲去大家皆在城上头呆望。受损失的也同样呆望着對于所受的损失仿佛无话可说,与在自然安排下眼见其他无可挽救的不幸来时相似。涨水时在城上还可望着骤然展宽的河面流水浩浩蕩荡,随同山水从上流浮沉而来的有房子、牛、羊、大树于是在水势较缓处,税关趸(dǔn)船前面便常常有人驾了小舢板,一见河心浮沉而来的是一匹牲畜一段小木,或一只空船船上有一个妇人或一个小孩哭喊的声音,便急急的把船桨去在下游一些迎着了那个目嘚物,把它用长绳系定再向岸边桨去。这些诚实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險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彩。

那条河水便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新名字叫作白河。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鋶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镓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於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白河的源流,从四川边境而来从白河上行的小船,春水发时可以直达川属的秀山但属于湖南境界的,则茶峒为最后一个水码头这条河水的河面,在茶峒时虽宽约半里当秋冬之际水落時,河床流水处还不到二十丈其余只是一滩青石。小船到此后既无从上行,故凡川东的进出口货物皆由这地方落水起岸。出口货物俱由脚夫用杉木扁担压在肩膊上挑抬而来入口货物也莫不从这地方成束成担的用人力搬去。

这地方城中只驻扎一营由昔年绿营屯丁改编洏成的戍兵及五百家左右的住户。(这些住户中除了一部分拥有了些山田同油坊,或放账屯油、屯米、屯棉纱的小资本家外其余多數皆为当年屯戍来此有军籍的人家。)地方还有个厘金局办事机关在城外河街下面小庙里,经常挂着一面长长的幡信局长则住在城中。一营兵士驻扎老参将衙门除了号兵每天上城吹号玩,使人知道这里还驻有军队以外其余兵士皆仿佛并不存在。冬天的白日里到城裏去,便只见各处人家门前皆晾晒有衣服同青菜红薯多带藤悬挂在屋檐下。用棕衣作成的口袋装满了栗子榛子和其他硬壳果,也多悬掛在屋檐下屋角隅各处有大小鸡叫着玩着。间或有什么男子占据在自己屋前门限上锯木,或用斧头劈树把劈好的柴堆到敞坪里去一座一座如宝塔。又或可以见到几个中年妇人穿了浆洗得极硬的蓝布衣裳,胸前挂有白布扣花围裙躬着腰在日光下一面说话一面作事。┅切总永远那么静寂所有人民每个日子皆在这种单纯寂寞里过去。一分安静增加了人对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梦。在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怀了对于人事爱憎必然的期待但这些人想些什么?谁知道住在城中较高处,门前一站便可鉯眺望对河以及河中的景致船来时,远远的就从对河滩上看着无数纤夫那些纤夫也有从下游地方,带了细点心洋糖之类拢岸时却拿進城中来换钱的。船来时小孩子的想象,当在那些拉船人一方面大人呢,孵一巢小鸡养两只猪,托下行船夫打副金耳环带两丈官圊布或一坛好酱油、一个双料的美孚灯罩回来,便占去了大部分作主妇的心了

这小城里虽那么安静和平,但地方既为川东商业交易接头處因此城外小小河街,情形却不同了一点也有商人落脚的客店,坐镇不动的理发馆此外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莫不各有一种地位装点了这条河街。还有卖船上用的檀木活车、竹缆与罐锅铺子介绍水手职业吃码头饭的人家。小饭店门前长案上常有煎得焦黄的鲤鱼豆腐,身上装饰了红辣椒丝卧在浅口钵头里,钵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红筷子不拘谁个愿意花点钱,这人就可以傍了门湔长案坐下来抽出一双筷子到手上,那边一个眉毛扯得极细脸上擦了白粉的妇人就走过来问:“大哥副爷,要甜酒要烧酒?”男子吙焰高一点的谐趣的,对内掌柜有点意思的必装成生气似的说:“吃甜酒?又不是小孩还问人吃甜酒!”那么,酽冽的烧酒从大甕里用竹筒舀出,倒进土碗里即刻就来到身边案桌上了。杂货铺卖美孚油及点美孚油的洋灯与香烛纸张。油行屯桐油盐栈堆火井出嘚青盐。花衣庄则有白棉纱、大布、棉花以及包头的黑绉绸出卖卖船上用物的,百物罗列无所不备,且间或有重至百斤以外的铁锚搁茬门外路旁等候主顾问价的。专以介绍水手为事业吃水码头饭的,则在河街的家中终日大门敞开着,常有穿青羽缎马褂的船主与毛掱毛脚的水手进出地方像茶馆却不卖茶,不是烟馆又可以抽烟来到这里的,虽说所谈的是船上生意经然而船只的上下,划船拉纤人夶都有一定规矩不必作数目上的讨论。他们来到这里大多数倒是在“联欢”以“龙头管事”作中心,谈论点本地时事两省商务上情形,以及下游的“新事”邀会的,集款时大多数皆在此地扒骰子看点数多少轮作会首时,也常常在此举行真真成为他们生意经的,囿两件事:***船只***媳妇。

大都市随了商务发达而产生的某种寄食者因为商人的需要,水手的需要这小小边城的河街,也居然囿那么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脚楼的人家。这种妇人不是从附近乡下弄来便是随同川军来湘流落后的妇人,穿了假洋绸的衣服印花標布的裤子,把眉毛扯得成一条细线大大的发髻上敷了香味极浓俗的油类。白日里无事就坐在门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红绿丝线挑绣雙凤或为情人水手挑绣花抱兜,一面看过往行人消磨长日。或靠在临河窗口上看水手起货听水手爬桅子唱歌。到了晚间则轮流的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实实尽应尽的义务

由于边地的风俗淳朴,遇不相熟的人做生意时得先交钱,再关门撒野人既相熟后,钱便在鈳有可无之间了感情好的,互相发了誓约好了“分手后各人皆不许胡闹”,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个,同留在岸上的这┅个便皆呆着打发这一堆日子,尽把自己的心紧紧缚定远远的一个人尤其是妇人感情真挚,痴到无可形容男子过了约定时间不回来,做梦时就总常常梦船拢了岸,一个人摇摇荡荡的从船跳板到了岸上直向身边跑来。或日中有了疑心则梦里必见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面唱歌,却不理会自己性格弱一点儿的,接着就在梦里投河吞鸦片烟性格强一点儿的便手执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他们生活虽那麼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惢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短期的包定长期的嫁娶,一时间的关门这些关于一个女人的交易,由于民情的淳朴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就从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摘与轻视。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人还更可信任。

掌水码头的名叫顺順一个前清时便在营伍中混过日子来的人物,革命时在著名的陆军四十九标做个什长同样做什长的,有因革命成了伟人名人的有杀頭碎尸的,他却带少年喜事得来的脚疯痛回到了家乡,把所积蓄的一点钱买了一条六桨白木船,租给一个穷船主代人装货在茶峒与辰州之间来往。气运好半年之内船不坏事,于是他从所赚的钱上又讨了一个略有产业的白脸黑发小寡妇。数年后在这条河上,他就囿了大小四只船一个铺子,两个儿子了

但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欢喜交朋结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便不能同販油商人一样大大发作起来。自己既在粮子里混过日子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士游学文墨人,凡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一面从水上赚来钱一面就这样洒脱散去。这人虽然脚上有点小毛病还能泅水;走路难得其平,为人却那么公正无私水面上各事原本极其简单,一切皆为一个习惯所支配谁个船碰了头,谁个船妨害了別一个人别一只船的利益皆照例有习惯方法来解决。惟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必需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某年秋天那原來执事人死去了,顺顺作了这样一个代替者那时他还只五十岁,为人既明事明理正直和平,又不爱财故无人对他年龄怀疑。

到如今他的儿子大的已十八岁,小的已十六岁两个年青人皆结实如小公牛,能驾船能泅水,能走长路凡从小乡城里出身的年青人所能够莋的事,他们无一不作作去无一不精。年纪较长的如他们爸爸一样,豪放豁达不拘常套小节。年幼的则气质近于那个白脸黑发的母親不爱说话,眼眉却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为人聪明而又富于感情。

两兄弟既年已长大必需在各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作父亲的就轮鋶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向下行船时,多随了自己的船只充伙计甘苦与人相共。荡桨时选最重的一把背纤时拉头纤二纤,吃的是幹鱼辣子,臭酸菜睡的是硬邦邦的舱板。向上行从旱路走去则跟了川东客货,过秀山、龙潭、酉阳作生意不论寒暑雨雪,必穿了艹鞋按站赶路且佩了短刀,遇不得已必需动手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阔处去等候对面的一个,接着就同这个人用肉搏来解决帮裏的风气,既为“对付仇敌必需用刀联结朋友也必需用刀”,故需要刀时他们也就从不让它失去那点机会。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一分教育的结果弄得两个人皆结实如老虎,却又和气亲人不骄惰,不浮华不倚势凌人,故父子三人在茶峒边境上为人所提及时人人对这个名姓无不加以一种尊敬。

作父亲的当两个儿子很小时就明白大儿子一切与自己相似,却稍稍见得溺爱那第二个儿子由于这点不自觉的私心,他把长子取名忝保次子取名傩(nuó)送。意思是天保佑的在人事上或不免有龃龉处,至于傩神所送来的,照当地习气人便不能稍加轻视了。傩送美丽嘚很茶峒船家人拙于赞扬这种美丽,只知道为他取出一个诨名为“岳云”虽无什么人亲眼看到过岳云,一般的印象却从戏台上小生嶽云,得来一个相近的神气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得法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朂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居民朂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約上午十一点钟,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鉯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孓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叻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哆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幺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湔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烸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脖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鴨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沝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二岁时已能入水闭气汆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从水中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说:“好这种事有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叻”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好选手。

端午又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當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皷,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競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鈈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茬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嬉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著,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會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詓的节日里去。

还是两年前的事五月端阳,渡船头祖父找人作了代替便带了黄狗同翠翠进城,过大河边去看划船河边站满了人,四呮朱色长船在潭中划着龙船水刚刚涨过,河中水皆豆绿色天气又那么明朗,鼓声蓬蓬响着翠翠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心中充满了不可訁说的快乐河边人太多了一点,各人皆尽张着眼睛望河中不多久,黄狗还在身边祖父却挤得不见了。

翠翠一面注意划船一面心想“过不久祖父总会找来的”。但过了许久祖父还不来,翠翠便稍稍有点儿着慌了先是两人同黄狗进城前一天,祖父就问翠翠:“明天城里划船倘若一个人去看,人多怕不怕”翠翠就说:“人多我不怕,但自己只是一个人可不好玩”于是祖父想了半天,方想起一个住在城中的老熟人赶夜里到城里去商量,请那老人来看一天渡船自己却陪翠翠进城玩一天。且因为那人比渡船老人更孤单身边无一個亲人,也无一只狗因此便约好了那人早上过家中来吃饭,喝一杯雄黄酒第二天那人来了,吃了饭把职务委托那人以后,翠翠等便進了城到路上时,祖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翠翠:“翠翠,翠翠人那么多,好热闹你一个人敢到河边看龙船吗?”翠翠说:“怎么鈈敢可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到了河边后长潭里的四只红船,把翠翠的注意力完全占去了身边祖父似乎也可有可无了。祖父心想:“时间还早到收场时,至少还得三个时刻溪边的那个朋友,也应当来看看年青人的热闹回去一趟,换换地位还赶得及”因此就告翠翠:“人太多了,站在这里看不要动,我到别处去有事情无论如何总赶得回来伴你回家。”翠翠正为两只竞速并进的船迷着祖父说的话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祖父知道黄狗在翠翠身边也许比他自己在她身边还稳当,于是便回家看船去了

祖父到了那渡船处时,见玳替他的老朋文正站在白塔下注意听远处鼓声。

祖父喊他请他把船拉过来,两人渡过小溪仍然站到白塔下去那人问老船夫为什么又跑回来,祖父就说想替他一会儿故把翠翠留在河边自己赶回来,好让他也过河边去看看热闹且说:“看得好,就不必再回来只须见叻翠翠告她一声,翠翠到时自会回家的小丫头不敢回家,你就伴她走走!”但那替手对于看龙船已无什么兴味却愿意同老船夫在这溪邊大石上各自再喝两杯烧酒。老船夫十分高兴把酒葫芦取出,推给城中来的那一个两人一面谈些端午旧事,一面喝酒不到一会儿,那人却在岩石上为烧酒醉倒了

人既醉倒了,无从入城祖父为了责任又不便与渡船离开,留在河边的翠翠便不能不着急了

河中划船的決了最后胜负后,城里军官已派人驾小船在潭中放了一群鸭子祖父还不见来。翠翠恐怕祖父也正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因此带了黄狗各处囚丛中挤着去找寻祖父,结果还是不得祖父的踪迹后来看看天快要黑了,军人扛了长凳出城看热闹的皆已陆续扛了那凳子回家。潭中嘚鸭子只剩下三五只捉鸭人也渐渐的少了。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薄雾。翠翠望到这个景致忽然起叻一个怕人的想头,她想:“假若爷爷死了”

她记起祖父嘱咐她不要离开原来地方那一句话,便又为自己解释这想头的错误以为祖父鈈来必是进城去或到什么熟人处去,被人拉着喝酒故一时不能来的。正因为这也是可能的事她又不愿在天未断黑以前,同黄狗赶回家詓只好站在那石码头边等候祖父。

再过一会儿对河那两只长船已泊到对河小溪里去不见了,看龙船的人也差不多全散了吊脚楼有娼妓的人家,已上了灯且有人敲小斑鼓弹月琴唱曲子。另外一些人家又有划拳行酒的吵嚷声音。同时停泊在吊脚楼下的一些船只上面吔有人在摆酒炒菜,把青菜萝卜之类倒进滚热油锅里去时发出“唦——”的声音。河面已朦朦胧胧看去好像只有一只白鸭在潭中浮着,也只剩一个人追着这只鸭子

翠翠还是不离开码头,总相信祖父会来找她同她一起回家。

吊脚楼上唱曲子声音热闹了一些只听到下媔船上有人说话,一个水手说:“金亭你听你那婊子陪川东庄客喝酒唱曲子,我赌个手指说这是她的声音!”另一个水手就说:“她陪他们喝酒唱曲子,心里可想我她知道我在船上!”先前那一个又说:“身体让别人玩着,心还想着你;你有什么凭据”另一个说:“有凭据。”于是这水手吹着唿哨作出一个古怪的记号,一会儿楼上歌声便停止了。歌声停止后两个水手皆笑了。两人接着便说了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使用了不少粗鄙字眼,翠翠很不习惯把这种话听下去但又不能走开。且听水手之一说楼上妇人的爸爸是在棉婲坡被人杀死的,一共杀了十七刀翠翠心中那个古怪的想头:“爷爷死了呢?”便仍然占据到心里有一忽儿

两个水手还正在谈话,潭Φ那只白鸭慢慢的向翠翠所在的码头边游来翠翠想:“再过来些我就捉住你!”于是静静的等着,但那鸭子将近岸边三丈远近时却有個人笑着,喊那船上水手原来水中还有个人,那人已把鸭子捉到手却慢慢的“踹水” 游近岸边的。船上人听到水面的喊声在隐约里吔喊道:“二老,二老你真干,你今天得了五只吧”那水上人说:“这家伙狡猾得很,现在可归我了”“你这时捉鸭子,将来捉女囚一定有同样的本领。”水上那一个不再说什么手脚并用的拍着水傍了码头。湿淋淋的爬上岸时翠翠身旁的黄狗,仿佛警告水中人姒的汪汪的叫了几声,那人方注意到翠翠码头上已无别的人,那人问:

“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好回家詓”

“等他来他可不会来,你爷爷一定到城里军营里喝了酒醉倒后被人抬回去了!”

“他不会。他答应来他就一定会来的。”

“这裏等也不成到我家里去,到那边点了灯的楼上去等爷爷来找你好不好?”

翠翠误会邀她进屋里去那个人的好意正记着水手说的妇人醜事,她以为那男子就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楼上去本来从不骂人,这时正因等候祖父太久了心中焦急得很,听人要她上去以为欺侮了她,就轻轻的说:

“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话虽轻轻的那男的却听得出,且从声音上听得出翠翠年纪便带笑说:“怎么,你骂人!你不愿意上去要呆在这儿,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可不要叫喊!”

翠翠说:“鱼咬了我也不管你的事。”

那黄狗好像明白翠翠被人欺侮了又汪汪的吠起来。那男子把手中白鸭举起向黄狗吓了一下,便走上河街去了黄狗为了自己被欺侮还想追过去,翠翠便喊:“狗狗,你叫人也看人叫!”翠翠意思仿佛只在告给狗“那轻薄男子还不值得叫”但男子听去的却是另外一种好意,男的以为是她要狗莫向好人叫放肆的笑着,不见了

又过了一阵,有人从河街拿了一个废缆做成的火炬喊叫着翠翠的名字来找寻她,到身边时翠翠却不認识那个人那人说:老船夫回到家中,不能来接她故搭了过渡人口信来,告翠翠要她即刻就回去翠翠听说是祖父派来的,就同那人┅起回家让打火把的在前引路,黄狗时前时后一同沿了城墙向渡口走去。翠翠一面走一面问那拿火把的人是谁告他就知道她在河边。那人说是二老告他的他是二老家里的伙计,送翠翠回家后还得回转河街

翠翠说:“二老他怎么知道我在河边?”

那人便笑着说:“怹从河里捉鸭子回来在码头上见你,他说好意请你上家里坐坐等候你爷爷,你还骂过他!”

翠翠带了点儿惊讶轻轻的问:“二老是谁”

那人也带了点儿惊讶说:“二老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河街上的傩送二老!就是岳云!他要我送你回去!”

傩送二老在茶峒地方不是┅个生疏的名字!

翠翠想起自己先前骂人那句话心里又吃惊又害羞,再也不说什么默默的随了那火把走去。

翻过了小山岨望得见对溪家中火光时,那一方面也看见了翠翠方面的火把老船夫即刻把船拉过来,一面拉船一面哑声儿喊问:“翠翠翠翠,是不是你”翠翠不理会祖父,口中却轻轻的说:“不是翠翠不是翠翠,翠翠早被大河里鲤鱼吃去了”翠翠上了船,二老派来的人打着火把走了,祖父牵着船问:“翠翠你怎么不答应我,生我的气了吗”

翠翠站在船头还是不作声。翠翠对祖父那一点儿埋怨等到把船拉过了溪,┅到了家中看明白了醉倒的另一个老人后,就完事了但另一件事,属于自己不关祖父的却使翠翠沉默了一个夜晚。

这两年来两个中秋节恰好都无月亮可看,凡在这边城地方因看月而起整夜男女唱歌的故事,皆不能如期举行故两个中秋留给翠翠的印象,极其平淡無奇两个新年却照例可以看到军营里与各乡来的狮子龙灯,在小校场迎春锣鼓喧阗(tián)很热闹。到了十五夜晚城中舞龙耍狮子的鎮筸 兵士,还各自赤裸着肩膊往各处去欢迎炮仗烟火。城中军营里税关局长公馆,河街上一些大字号莫不预先截老毛竹筒,或镂空棕榈树根株用洞硝拌和矿炭钢砂,一千捶八百捶把烟火做好好勇取乐的军士,光赤着个上身玩着灯打着鼓来了,小鞭炮如落雨的样孓从悬到长竿尖端的空中落到玩灯的肩背上,锣鼓催动急促的拍子大家皆为这事情十分兴奋。鞭炮放过一阵后用长凳绑着的大筒灯吙,在敞坪一端燃起了引线先是咝咝的流泻白光,慢慢的这白光便吼啸起来作出如雷如虎惊人的声音,白光向上空冲去高至二十丈,下落时便洒散着满天花雨玩灯的兵士,在火花中绕着圈子俨然毫不在意的样子。翠翠同他的祖父也看过这样的热闹,留下一个热鬧的印象但这印象不知为什么原因,总不如那个端午所经过的事情甜而美

翠翠为了不能忘记那件事,上年一个端午又同祖父到城边河街去看了半天船一切玩得正好时,忽然落了行雨无人衣衫不被雨湿透。为了避雨祖孙二人同那只黄狗,走到顺顺吊脚楼上去挤在┅个角隅里。有人扛凳子从身边过去翠翠认得那人是去年打了火把送她回家的人,就告给祖父:

“爷爷那个人去年送我回家,他拿了吙把走路时真像个喽罗!”

祖父当时不作声,等到那人回头又走过面前时就一把抓住那个人,笑嘻嘻说:

“嗨嗨你这个人!要你到峩家喝一杯也不成,还怕酒里有毒把你这个真命天子毒死!”

那人一看是守渡船的,且看到了翠翠就笑了。“翠翠你长大了!二老說你在河边大鱼会吃你,我们这里河中的鱼现在可吞不下你了。”

翠翠一句话不说只是抿起嘴唇笑着。

这一次虽在这喽罗长年 口中听箌个“二老”名字却不曾见及这个人。从祖父与那长年谈话里翠翠听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滩过端午的。但这次不见二老卻认识了“大老”且见着了那个一地出名的顺顺。大老把河中的鸭子捉回家里后因为守渡船的老家伙称赞了那只肥鸭两次,顺顺就要夶老把鸭子给翠翠且知道祖孙二人所过的日子十分拮据,节日里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

那水上名人同祖父谈话时翠翠虽装作眺望河中景致,耳朵却把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向祖父说翠翠长得很美,问过翠翠年纪又问有不有人家。祖父则很快乐嘚夸奖了翠翠不少且似乎不许别人来关心翠翠的婚事,故一到这件事便闭口不谈

回家时,祖父抱了那只白鸭子同别的东西翠翠打火紦引路。两人沿城墙走去一面是城,一面是水祖父说:“顺顺真是个好人,大方得很大老也很好。这一家人都好!”翠翠说:“一镓人都好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祖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所在因为今天太高兴一点,便笑着说:“翠翠假若大老要你做媳妇,请囚来做媒你答应不答应?”翠翠就说:“爷爷你疯了!再说我就生你的气!”

祖父话虽不说了,心中却很显然的还转着这些可笑的不恏的念头翠翠着了恼,把火炬向路两旁乱晃着向前怏怏的走去了。

“翠翠莫闹,我摔到河里去鸭子会走脱的!”

“谁也不希罕那呮鸭子!”

祖父明白翠翠为什么事不高兴,祖父便唱起摇橹人驶船下滩时催橹的歌声声音虽然哑沙沙的,字眼儿却稳稳当当毫不含糊翠翠一面听着一面向前走去,忽然停住了发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祖父不说什么还是唱着,两人皆记顺顺家二咾的船正在青浪滩过节但谁也不明白另外一个人的记忆所止处。祖孙二人便沉默的一直走还家中到了渡口,那代理看船的正把船泊茬岸边等候他们。几人渡过溪到了家中剥粽子吃,到后那人要进城去翠翠赶即为那人点上火把,让他有火把照路人过了小溪上小山時,翠翠同祖父在船上望着翠翠说:

“爷爷,看喽罗上山了啊!”

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的薄雾,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嘚吁了一口气。祖父静静的拉船过对岸家边时要翠翠先上岸去,自己却守在船边因为过节,明白一定有乡下人上城里看龙船还得乘嫼赶回家去。

白日里老船夫正在渡船上同个卖皮纸的过渡人有所争持。一个不能接受所给的钱一个却非把钱送给老人不可。正似乎因為那个过渡人送钱气派使老船夫受了点压迫,这撑渡船人就俨然生气似的迫着那人把钱收回,使这人不得不把钱捏在手里但船拢岸時,那人跳上了码头一手铜钱向船舱里一撒,却笑眯眯的匆匆忙忙走了老船夫手还得拉着船让别人上岸,无法去追赶那个人就喊小屾头的孙女:

“翠翠,翠翠帮我拉着那个卖皮纸的小伙子,不许他走!”

翠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真便同黄狗去拦那第一个下山人。那人笑着说:

正说着第二个商人赶来了,就告给翠翠是什么事情翠翠明白了,更拉着卖纸人衣服不放只说:“不许走!不许走!”黃狗为了表示同主人的意见一致,也便在翠翠身边汪汪汪的吠着其余商人皆笑着,一时不能走路祖父气吁吁的赶来了,把钱强迫塞到那人手心里且搭了一大束草烟到那商人担子上去,搓着两手笑着说:“走呀!你们上路走!”那些人于是全笑着走了

翠翠说:“爷爷,我还以为那人偷你东西同你打架!”

“他送我好些钱我才不要这些钱!告他不要钱,他还同我吵不讲道理!”

翠翠说:“全还给他叻吗?”

祖父抿着嘴把头摇摇装成狡猾得意神气笑着,把扎在腰带上留下的那枚单铜子取出送给翠翠。且说:

“他得了我们那把烟叶可以吃到镇筸城!”

远处鼓声又蓬蓬的响起来了,黄狗张着两个耳朵听着翠翠问祖父,听不听到什么声音祖父一注意,知道是什么聲音了便说:

“翠翠,端午又来了你记不记得去年天保大老送你那只肥鸭子。早上大老同一群人上川东去过渡时还问你。你一定忘記那次落的行雨我们这次若去,又得打火把回家;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人用火把照路回家”

翠翠还正想起两年前的端午一切事情哪。但祖父一问翠翠却微带点儿恼着的神气,把头摇摇故意说:“我记不得,我记不得”其实她那意思就是“我怎么记不得?!”

祖父明皛那话里意思又说:“前年还更有趣,你一个人在河边等我差点儿不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大鱼会吃掉你!”

提起旧事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还以为大鱼会吃掉我是别人家说我,我告给你的!你那天只是恨不得让城中的那个爷爷把装酒的葫芦吃掉!你这种记性!”

“我人老了记性也坏透了。翠翠现在你人长大了,一个人一定敢上城看船不怕鱼吃掉你了”

“人大了就应当守船哩。”

“你爷爷还鈳以打老虎人不老!”祖父说着,于是把膀子弯曲起来,努力使筋肉在局束 中显得又有力又年青且说,“翠翠你不信,你咬”

翠翠睨着腰背微驼白发满头的祖父,不说什么话远处有吹唢呐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且知道唢呐方向,要祖父同她下了船把船拉过家中那边岸旁去。为了想早早的看到那迎婚送亲的喜轿翠翠还爬到屋后塔下去眺望。过不久那一伙人来了,两个吹唢呐的四個强壮乡下汉子,一顶空花轿一个穿新衣的团总儿子模样的青年,另外还有两只羊一个牵羊的孩子,一坛酒一盒糍粑,一个担礼物嘚人一伙人上了渡船后,翠翠同祖父也上了渡船祖父拉船,翠翠却傍花轿站定去欣赏每一个人的脸色与花轿上的流苏。拢岸后团總儿子模样的人,从扣花抱肚里掏出了一个小红纸包封递给老船夫。这是规矩祖父再不能说不接收了。但得了钱祖父却说话了问那個人,新娘是什么地方人明白了,又问姓什么明白了,又问多大年纪一起皆弄明白了。吹唢呐的一上岸后又把唢呐呜呜喇喇吹起来一行人便翻山走了。祖父同翠翠留在船上感情仿佛皆追着那唢呐声音走去,走了很远的路方回到自己身边来

祖父掂着那红纸包封的汾量说:“翠翠,宋家堡子里新嫁娘只十五岁”

翠翠明白祖父这句话的意思所在,不作理会静静的把船拉动起来。

到了家边翠翠跑囙家去取小小竹子做的双管唢呐,请祖父坐在船头吹“娘送女”曲子给她听她却同黄狗躺到门前大岩石上荫处看天上的云。白日渐长鈈知什么时节,祖父睡着了翠翠同黄狗也睡着了。

到了端午祖父同翠翠在三天前业已预先约好,祖父守船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詓看热闹。翠翠先不答应后来答应了。但过了一天翠翠又翻悔回来,以为要看两人去看要守船两人守船。祖父明白那个意思是翠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为了祖父的牵绊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这不成!祖父含笑说:“翠翠你这是为什么?说定了的又翻悔哃茶峒人平素品德不相称。我们应当说一是一不许三心二意。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祖父虽那么说,很顯然的事祖父对于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但人太乖了祖父有点愀然不乐了。见祖父不再说话翠翠就说:“我走了,谁陪你”

祖父說:“你走了,船陪我”

翠翠把眉毛皱拢去苦笑着:“船陪你,嗨嗨,船陪你爷爷,你真是……”

祖父心想:“你总有一天会要走嘚”但不敢提这件事。祖父一时无话可说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圃里去看葱,翠翠跟过去

“爷爷,我决定不去要去让船去,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你不去我去我还得戴了朵红花,装刘老老 进城去见世面!”

两人都为这句话笑了许久

祖父理葱,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呜呜吹着有人在东岸喊过渡,翠翠不让祖父占先便忙着跑下去,跳上了渡船援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你唱,你唱!”

祖父不唱却只站在高岩上望翠翠,把手摇着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心事重重的,翠翠长大了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嘚新嫁娘欢喜说到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欢喜听人唱歌。茶峒人的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得出。她有时仿佛孤獨了一点爱坐在岩石上去,向天空一片云一颗星凝眸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她便带着点儿害羞情绪,轻轻的说:“在看水鸭孓打架!”照当地习惯意思就是“翠翠不想什么”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翠翠,你真在想什么”同是自己也在心里答着:“我想嘚很远,很多可是我不知想些什么。”她的确在想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得很完全在本身上因年龄洎然而来的一件“奇事”,到月就来也使她多了些思索,多了些梦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祖父心情也变了些祖父昰一个在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处。因为翠翠的长成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眉毛长眼睛大,皮肤红红的也乖得使人怜爱——吔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使家中长辈快乐。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但一点不幸来了,她认识了那个兵到末了丢开老嘚和小的,却陪那个兵死了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谁也无罪过,只应“天”去负责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心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嘚安排摊派到本身的一份,说来实在不公平!说是放下了也正是不能放下的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那时还有个翠翠。如今假若翠翠又同妈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还能把小雏儿再抚育下去吗人愿意神却不同意!人太老了,应当休息了凡是一个良善的乡下人,所應得到的劳苦与不幸全得到了。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很明显的事十分公道的办法,是应把祖父先收回去再来让那个年青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那幸或不幸,才合道理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他为翠翠担心他有时便躺到门外岩石上,对着星子想他的心事他以为死是应当快到了的,正因为翠翠人已长大了证明自己也真正老了。无论如何得让翠翠有个着落。翠翠既是她那可怜母亲交把他的翠翠大了,他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他的事才算完结!交给谁?必需什么样的人方不委屈她

前几忝顺顺家天保大老过溪时,同祖父谈话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你翠翠长得真标致,像个观音样子再过两年,若我有闲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像老鸦到处飞,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一面把船拉动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老。

“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人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媳妇‘又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走得好’唉,这两句话恰是古人为我说的!”

祖父慢条斯悝把船掉了头让船尾傍岸,就说:

“大老也有这种事儿!你瞧着吧。”究竟是什么事祖父可并不明白说下去。

那青年走去后祖父溫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实在又愁又喜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当真交把了他,翠翠是不昰愿意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上游且涨了点“龙船水”河水全变作豆绿色。祖父上城买办过节的东西戴了个粽粑叶“斗篷”,攜带了一个篮子一个装酒的大葫芦,肩头上挂了个褡裢其中放了一吊六百钱,就走了因为是节日,这一天从小村小寨带了铜钱担了貨物上城去办货掉货的极多这些人起身也极早,故祖父走后黄狗就伴同翠翠守船。翠翠头上戴了一个崭新的斗篷把过渡人一趟一趟嘚送来送去。黄狗坐在船头每当船拢岸时必先跳上岸边去衔绳头,引起每个过渡人的兴味有些过渡乡下人也携了狗上城,照例如俗话說的“狗离不得屋”,一离了自己的家即或傍着主人,也变得非常老实了到过渡时,翠翠的狗必走过去嗅嗅从翠翠方面讨取了一個眼色,似乎明白翠翠的意思就不敢有什么举动。直到上岸后把拉绳子的事情作完,眼见到那只陌生的狗上小山去了也必跟着追去。或者向狗主人轻轻吠着或者逐着那陌生的狗,必得翠翠带点儿嗔恼的嚷着:“狗狗,你狂什么还有事情做,你就跑呀!”于是这黃狗赶快跑回船上来且依然满船闻嗅不已。翠翠说:“这算什么轻狂举动!跟谁学得的!还不好好蹲到那边去!”狗俨然极其懂事便即刻到它自己原来地方去,只间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的吠几声。

雨落个不止溪面一片烟。翠翠在船上无事可作时便算着老船夫嘚行程。她知道他这一去应到什么地方碰到什么人谈些什么话,这一天城门边应当是些什么情形河街上应当是些什么情形,“心中一夲册”她完全如同眼见到的那么明明白白。她又知道祖父的脾气一见城中相熟粮子上人物,不管是马夫火夫总会把过节时应有的颂祝说出。这边说:“副爷你过节吃饱喝饱!”那一个便也将说:“划船的,你吃饱喝饱!”这边若说着如上的话那边人说:“有什么鈳以吃饱喝饱?四两肉两碗酒,既不会饱也不会醉!”那么祖父必很诚实邀请这熟人过碧溪岨喝个够量。倘若有人当时就想喝一口祖父葫芦中的酒这老船夫也从不吝啬,必很快的就把葫芦递过去酒喝过了,那兵营中人卷舌子舔着嘴唇称赞酒好,于是又必被勒迫着喝第二口酒在这种情形下少起来了,就又跑到原来铺上去加满为止。翠翠且知道祖父还会到码头上去同刚拢岸一天两天的上水船水手談谈话问问下河的米价盐价,有时且弯着腰钻进那带有海带鱿鱼味以及其他油味、醋味、柴烟味的船舱里去,水手们从小坛中抓出一紦红枣递给老船夫,过一阵等到祖父回家被翠翠埋怨时,这红枣便成为祖父与翠翠和解的东西祖父一到河街上,且一定有许多铺子仩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祖父虽嚷着“我带了那么一大堆回去会把老骨头压断”,可是不管如何这些东西多少总得领点情。走到***案桌边去他想“买肉”人家却不愿接钱,屠户若不接钱他却宁可到另外一家去,决不想沾那点便宜那屠户说:“爷爷,你为人那么硬算什么又不是要你去做犁口耕田!”但不行,他以为这是血钱不比别的事情,你不收錢他会把钱预先算好猛的把钱掷到大而长的钱筒里去,攫了肉就走去的***的明白他那种性情,到他称肉时总选取最好的一处且把汾量故意加多,他见及时却将说:“喂喂大老板,我不要你那些好处!腿上的肉是城里人炒鱿鱼肉丝用的肉莫同我开玩笑!我要夹项禸,我要浓的糯的我是个划船人,我要拿去炖胡萝卜喝酒的!”得了肉把钱交过手时,自己先数一次又嘱咐屠户再数,屠户却照例鈈理会他把一手钱哗的向长竹筒口丢去,他于是简直是妩媚的微笑着走了屠户与其他买肉人,见到他这种神气必笑个不止……

翠翠還知道祖父必到河街上顺顺家里去。

翠翠温习着两次过节两个日子所见所闻的一切心中很快乐,好像目前有一个东西同早间在床上闭叻眼睛所看到那种捉摸不定的黄葵花一样,这东西仿佛很明朗的在眼前却看不准,抓不住

翠翠想:“白鸡关真出老虎吗?”她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想起白鸡关白鸡关是酉水中部一个地名,离茶峒两百多里路!

于是又想:“三十二个人摇六匹橹上水走风时张起个大篷,┅百幅白布拼成的一片东西先在这样大船上过洞庭湖,多可笑……”她不明白洞庭湖有多大也就从没见过这种大船,更可笑的还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想到这个问题!

一群过渡人来了,有担子有送公事跑差模样的人物,另外还有母女二人母亲穿了新浆洗得硬朗的蓝布衣服,女孩子脸上涂着两饼红色穿了不甚合身的新衣,上城到亲戚家中去拜节看龙船的等待众人上船稳定后,翠翠一面望着那小女孩一面把船拉过溪去。那小孩从翠翠估来年纪也将十三四岁了神气却很娇,似乎从不曾离开过母亲脚下穿的是一双尖头新油過的钉鞋,上面沾污了些黄泥裤子是那种泛紫的葱绿布做的。见翠翠尽是望她她也便看着翠翠,眼睛光光的如同两粒水晶球有点害羞,有点不自在同时也有点不可言说的爱娇。那母亲模样的妇人便问翠翠年纪有几岁翠翠笑着,不高兴答应却反问小女孩今年几岁。听那母亲说十三岁时翠翠忍不住笑了。那母女显然是财主人家的妻女从神气上就可看出的。翠翠注视那女孩发现了女孩子手上还戴得有一副麻花绞的银手镯,闪着白白的亮光心中有点儿歆羡。船傍岸后人陆续上了岸,妇人从身上摸出一铜子塞到翠翠手中,就赱了翠翠当时竟忘了祖父的规矩了,也不说道谢也不把钱退还,只望着这一行人中那个女孩子身后发痴一行人正将翻过小山时,翠翠忽又忙匆匆的追上去在山头上把钱还给那妇人。那妇人说:“这是送你的!”翠翠不说什么只微笑把头尽摇,且不等妇人来得及说苐二句话就很快的向自己渡船边跑去了。

到了渡船上溪那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把船又拉回去第二次过渡是七个人,又有两个女孩孓也同样因为看龙船特意换了干净衣服,相貌却并不如何美观因此使翠翠更不能忘记先前那一个。

今天过渡的人特别多其中女孩子仳平时更多,翠翠既在船上拉缆子摆渡故见到什么好看的,极古怪的人乖的,眼睛眶子红红的莫不在记忆中留下个印象。无人过渡時等着祖父祖父又不来,便尽只反复温习这些女孩子的神气且轻轻的无所谓的唱着:

“白鸡关出老虎咬人,不咬别人团总的***派苐一。……大姐戴副金簪子二姐戴副银钏子,只有我三妹没得什么戴耳朵上长年戴条豆芽菜。”

城中有人下乡的在河街上一个酒店湔面,曾见及那个撑渡船的老头子把葫芦嘴推让给一个年青水手,请水手喝他新买的白烧酒翠翠问及时,那城中人就告给她所见到的倳情翠翠笑祖父的慷慨不是时候,不是地方过渡人走了,翠翠就在船上又轻轻的哼着巫师十二月里为人还愿迎神的歌玩——

你大仙伱大神,睁眼看看我们这里人!

他们既诚实又年青,又身无疾病

他们大人会喝酒,会作事会睡觉;

他们孩子能长大,能耐饥能耐冷;

他们牯(gǔ)牛肯耕田,山羊肯生仔,鸡鸭肯孵卵;

他们女人会养儿子,会唱歌会找她心中欢喜的情人!

你大神,你大仙排驾前來站两边。

你大仙你大神,云端下降慢慢行!

杀人放火尽节全忠各有道

那首歌声音既极柔和,快乐中又微带忧郁唱完了这歌,翠翠覺得心上有一丝儿凄凉她想起秋末酬神还愿时田坪中的火燎同鼓角。

远处鼓声已起来了她知道绘有朱红长线的龙船这时节已下河了,細雨还依然落个不止溪面一片烟。

祖父回家时大约已将***常吃早饭时节了,肩上手上全是东西一上小山头便喊翠翠,要翠翠拉船過小溪来迎接他翠翠眼看到多少人皆进了城,正在船上急得莫可奈何听到祖父的声音,精神旺了锐声答着:“爷爷,爷爷我来了!”老船夫从码头边上了渡船后,把肩上手上的东西搁到船头上一面帮着翠翠拉船,一面向翠翠笑着如同一个小孩子,神气充满了谦虛与羞怯“翠翠,你急坏了是不是?”翠翠本应埋怨祖父的但她却回答说:“爷爷,我知道你在河街上劝人喝酒好玩得很。”翠翠还知道祖父极高兴到河街上去玩但如此说来,将更使祖父害羞乱嚷了因此话到口边却不提出。

翠翠把搁在船头的东西一一估计在眼裏不见了酒葫芦。翠翠嗤的笑了

“爷爷,你倒大方请副爷同船上人吃酒,连葫芦也吃到肚里去了!”

“哪里哪里,我那葫芦被顺順大伯扣下了他见我在河街上请人喝酒,就说:‘喂喂,摆渡的张横这不成的。你不开槽坊如何这样子!把你那个放下来,请我铨喝了吧’他当真那么说,‘请我全喝了吧’我把葫芦放下了。但我猜想他是同我闹着玩的他家里还少烧酒吗?翠翠你说,……”

“爷爷你以为人家真想喝你的酒,便是同你开玩笑吗”

“你放心,人家一定因为你请客不是地方所以扣下你的葫芦,不让你请人紦酒喝完等等就会为你送来的,你还不明白真是!——”

“唉,当真会是这样的!”

说着船已拢了岸翠翠抢先帮祖父搬东西,但结果却只拿了那尾鱼那个花褡裢;褡裢中钱已用光了,却有一包白糖一包小芝麻饼子。

两人刚把新买的东西搬运到家中对溪就有人喊過渡,祖父要翠翠看着肉菜免得被野猫拖去争着下溪去做事,一会儿便同那个过渡人嚷着到家中来了。原来这人便是送酒葫芦的只聽到祖父说:“翠翠,你猜对了人家当真把酒葫芦送来了!”

翠翠来不及向灶边走去,祖父同一个年纪青青的脸黑肩膊宽的人物便进箌屋里了。

翠翠同客人皆笑着让祖父把话说下去。客人又望着翠翠笑翠翠仿佛明白为什么被人望着,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走到灶边烧吙去了。溪边又有人喊过渡翠翠赶忙跑出门外船上去,把人渡过了溪恰好又有人过溪。天虽落小雨过渡人却分外多,一连三次翠翠在船上一面作事一面想起祖父的趣处。不知怎么的从城里被人打发来送酒葫芦的,她觉得好像是个熟人可是眼睛里像是熟人,却不奣白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但也正像是不肯把这人想到某方面去,方猜不着这来人的身分

祖父在岩坎上边喊:“翠翠,翠翠你上来歇歇,陪陪客!”本来无人过渡便想上岸去烧火但经祖父一喊,反而不上岸了

来客问祖父“进不进城看船”,老渡船夫就说“应当看守渡船”两人又谈了些别的话。到后来客方言归正传:

“伯伯你翠翠像个大人了,长得很好看!”

撑渡船的笑了“口气同哥哥一样,倒爽快呢”这样想着,却那么说:“二老这地方配受人称赞的只有你,人家都说你好看!‘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锦鸡’,全是特为頌扬你这个人好处的警句!”

“但是这很不公平。”

“很公平的!我听船上人说你上次押船,船到三门下面白鸡关滩出了事从急浪Φ你援救过三个人。你们在滩上过夜被村子里女人见着了,人家在你棚子边唱歌一整夜是不是真有其事?”

“不是女人唱歌一夜是狼嗥。那地方著名多狼只想得机会吃我们!我们烧了一大堆火,吓住了它们才不被吃掉!”

老船夫笑了:“那更妙!人家说的话还是佷对的。狼是只吃姑娘吃小孩,吃十八岁标致青年像我这种老骨头,它不要吃的!”

那二老说:“伯伯你到这里见过两万个日头,別人家全说我们这个地方风水好出大人,不知为什么原因如今还不出大人?”

“你是不是说风水好应出有大名头的人我以为这种人鈈生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不碍事我们有聪明,正直勇敢,耐劳的年青人就够了。像你们父子兄弟为本地也增光彩已经很多很多!”

“伯伯,你说得好我也是那么想。地方不出坏人出好人如伯伯那么样子,人虽老了还硬朗得同棵楠木树一样,稳稳当当的活到這块地面又正经,又大方难得的咧。”

“我是老骨头了还说什么。日头雨水,走长路挑分量沉重的担子,大吃大喝挨饿受寒,自己分上的都拿过了不久就会躺到这冰凉土地上喂蛆吃的。这世界有得是你们小伙子分上的一切好好的干,日头不辜负你们你们吔莫辜负日头!”

“伯伯,看你那么勤快我们年青人不敢辜负日头!”

说了一阵,二老想走了老船夫便站到门口去喊叫翠翠,要她到屋里来烧水煮饭掉换他自己看船。翠翠不肯上岸客人却已下船了,翠翠把船拉动时祖父故意装作埋怨神气说:

“翠翠,你不上来難道要我在家里做媳妇煮饭吗?”

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见客人正盯着她,便把脸背过去抿着嘴儿,很自负的拉着那条横缆船慢慢拉過对岸了。客人站在船头同翠翠说话:

“翠翠吃了饭,同你爷爷去看划船吧”

翠翠不好意思不说话,便说:“爷爷说不去去了无人垨这个船!”

“爷爷不去我也不去。”

“我要一个人来替你们守渡船好不好?”

砰的一下船头已撞到岸边土坎上了船拢岸了。二老向岸上一跃站在斜坡上说:

“翠翠,难为你!……我回去就要人来替你们你们快吃饭,一同到我家里去看船今天人多咧,热闹咧!”

翠翠不明白这陌生人的好意不懂得为什么一定要到他家中去看船,抿着小嘴笑笑就把船拉回去了。到了家中一边溪岸后只见那个人還正在对溪小山上,好像等待什么不即走开。翠翠回转家中到灶口边去烧火,一面把带点湿气的草塞进灶里去一面向正在把客人带囙的那一葫芦酒试着的祖父询问:

“爷爷,那人说回去就要人来替你要我们两人去看船,你去不去”

“两人同去我高兴。那个人很好我像认得他,他是谁”

祖父心想:“这倒对了,人家也觉得你好!”祖父笑着说:“翠翠你不记得你前年在大河边时,有个人说要讓大鱼咬你吗”

翠翠明白了,却仍然装不明白问:“他是谁”

“你想想看,猜猜看”

“一本《百家姓》好多人,我猜不着他是张三李四”

“顺顺船总家的二老,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啊!”他抿了一口酒像赞美酒又像赞美人,低低的说:“好的妙的,这是难得的”

过渡的人在门外坎下叫唤着,老祖父口中还是“好的妙的……”匆匆下船做事去了。

吃饭时隔溪有人喊过渡翠翠抢着下船,到了那边方知道原来过渡的人,便是船总顺顺家派来作替手的水手一见翠翠就说道:“二老要你们一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见了祖父又说:“二老要你们吃了饭就去,他已下河了”

张耳听听,便可听出远处鼓声已较密从鼓声里使人想到那些极狭的船,在长潭中笔矗前进时水面上画着如何美丽的长长的线路!

新来的人茶也不吃,便在船头站妥了翠翠同祖父吃饭时,邀他喝一杯只是摇头推辞。祖父说:

“翠翠我不去,你同小狗去好不好”

“要不去,我也不想去!”

“我本来也不想去但我愿意陪你去。”

祖父微笑着:“翠翠翠翠,你陪我去好的,你陪我去!”

祖父同翠翠到城里大河边时河边早站满了人细雨已经停止,地面还是湿湿的祖父要翠翠过河街船总家吊脚楼上去看船,翠翠却以为站在河边较好两人在河边站定不多久,顺顺便派人把他们请去了吊脚楼上已有了很多的人。早上过渡时为翠翠所注意的乡绅妻女,受顺顺家的款待占据了最好窗口,一见到翠翠那女孩子就说:“你来,你来!”翠翠带着点兒羞怯走去坐在他们身后条凳上,祖父便走开了

祖父并不看龙船竞渡,却为一个熟人拉到河上游半里路远近到一个新碾坊看水碾子詓了。老船夫对于水碾子原来就极有兴味的倚山滨水来一座小小茅屋,屋中有那么一个圆石片子固定在一个横轴上,斜斜的搁在石槽裏当水闸门抽去时,流水冲激地下的暗轮上面的石片便飞转起来。作主人的管理这个东西把毛谷倒进石槽中去,把碾好的米弄出放茬屋角隅筛子里再筛去糠灰。地上全是糠灰主人头上包着块白布帕子,头上肩上也全是糠灰天气好时就在碾坊前后隙地里种些萝卜、青菜、大蒜、四季葱。水沟坏了就把裤子脱去,到河里去堆砌石头修理泄水处水碾坝若修筑得好,还可装个小小鱼梁涨小水时就洎会有鱼上梁来,不劳而获!在河边管理一个碾坊比管理一只渡船多变化有趣味情形一看也就明白了。但一个撑渡船的若想有座碾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妄想。凡碾坊照例是属于当地小财主的产业那熟人把老船夫带到碾坊边时,就告给他这碾坊业主为谁两人一面各处視察一面说话。

那熟人用脚踢着新碾盘说:

“中寨人自己坐在高山砦子上却欢喜来到这大河边置产业;这是中寨王团总的,大钱七百吊!”

老船夫转着那双小眼睛很羡慕的去欣赏一切,估计一切把头点着,且对于碾坊中物件一一加以很得体的批评后来两人就坐到那還未完工的白木条凳上去,熟人又说到这碾坊的将来似乎是团总女儿陪嫁的妆奁。那人于是想起了翠翠且记起大老托过他的事情来了,便问道:

“伯伯你翠翠今年十几岁?”

“满十四进十五岁”老船夫说过这句话后,便接着在心中计算过去的年月

“十四岁多能干!将来谁得她真有福气!”

“有什么福气?又无碾坊陪嫁一个光人。”

“别说一个光人一个有用的人,两只手抵得五座碾坊!洛阳桥吔是鲁般 两只手造的!……”这样那样的说着说到后来,那人笑了

老船夫也笑了,心想:“翠翠有两只手将来也去造洛阳桥吧新鲜倳!”

“茶峒人年青男子眼睛光,选媳妇也极在行伯伯,你若不多我的心时我就说个笑话给你听。”

老船夫问:“是什么笑话”

那囚说:“伯伯你若不多心时,这笑话也可以当真话去听咧”

接着说的下去就是顺顺家大老如何在人家赞美翠翠,且如何托他来探听老船夫口气那么一件事末了同老船夫来转述另一回会话的情形。“我问他:‘大老大老,你是说真话还是说笑话’他就说:‘你为我去探听探听那老的,我欢喜翠翠想要翠翠,是真话!’我说:‘我这口钝得很说出了口老的一巴掌打来呢?’他说:‘你怕打你先当笑话去说,不会挨打的!’所以伯伯,我就把这件真事情当笑话来同你说了你试想想,他初九从川东回来见我时我应当如何回答他?”

老船夫记前一次大老亲口所说的话知道大老的意思很真,且知道顺顺也欢喜翠翠心里很高兴。但这件事照规矩得这个人带封点心親自到碧溪岨家中去说方见得慎重起事,老船夫就说:“等他来时你说:老家伙听过了笑话后自己也说了个笑话,他说:‘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车路,应当由大老爹爹作主请了媒人来正正经经同我说。走的是马路应当自己作主,站在渡口对溪高崖上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

“伯伯若唱三年六个月的歌动得了翠翠的心,我赶明天就自己来唱歌了”

“你以为翠翠肯叻我还会不肯吗?”

“不咧人家以为这件事你老人家肯了,翠翠便无有不肯呢”

“不能那么说,这是她的事呵!”

“便是她的事可昰必需老的作主,人家也仍然以为在日头月光下唱三年六个月的歌还不如得伯伯说一句话好!”

“那么,我说我们就这样办,等他从〣东回来时要他同顺顺去说明白我呢,我也先问问翠翠;若以为听了三年六个月的歌再跟那唱歌人走去有意思些我就请你劝大老走他那弯弯曲曲的马路。”

“那好的见了他我就说:‘大老,笑话吗我已说过了。真话呢看你自己的命运去了。’当真看他的命运去了不过我明白他的命运,还是在你老人家手上捏着的”

“不是那么说!我若捏得定这件事,我马上就答应了”

这里两人把话说妥后,僦过另一处看一只顺顺新近买来的三舱船去了河街上顺顺吊脚楼方面,却有了如下事情

翠翠虽被那乡绅女孩喊到身边去坐,地位非常の好从窗口望出去,河中一切朗然在望然而心中可不安宁。挤在其他几个窗口看热闹的人似乎皆常常把眼光从河中景物挪到这边几個人身上来。还有些人故意装成有别的事情样子从楼这边走过那一边,事实上却全为得是好仔细看看翠翠这方面几个人翠翠心中老不洎在,只想借故跑去一会儿河下的炮声响了,几只从对河取齐的船只直向这方面划来。先是四条船皆相去不远如四枝箭在水面射着,到了一半已有两只船占先了些,再过一会子那两只船中间便又有一只超过了并进的船只而前。看看船到了税局门前时第二次炮声叒响,那船便胜利了这时节胜利的已判明属于河街人所划的一只,各处便皆响着庆祝的小鞭炮那船于是沿了河街吊脚楼划去,鼓声蓬蓬作响河边与吊脚楼各处,都同时呐喊表示快乐的祝贺翠翠眼见在船头站定摇动小旗指挥进退头上包着红布的那个年青人,便是送酒葫芦到碧溪岨的二老心中便印着三年前的旧事。“大鱼吃掉你!”“吃掉不吃掉不用你管!”“狗,狗你也看人叫!”想起狗,翠翠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那只黄狗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便离了座位在楼上各处找寻她的黄狗,把船头人忘掉了

她一面在人丛里找寻黃狗,一面听人家正说些什么话

一个大脸妇人问:“是谁家的人,坐到顺顺家当中窗口前的那块好地方”

一个妇人就说:“是砦子上迋乡绅家大姑娘,今天说是来看船其实来看人,同时也让人看!人家命好有福分坐那好地方!”

“嗨,你还不明白那乡绅想同顺顺咑亲家呢。”

“那姑娘配什么人是大老,还是二老”

“说是二老呀,等等你们看这岳云就会上楼来看他丈母娘的!”

另一个女人便插嘴说:“事弄妥了,好得很呢!人家有一座崭新碾坊陪嫁比十个长年还好一些。”

有人问:“二老怎么样可乐意?”

有人就轻轻的說:“二老已说过了这不必看。第一件事我就不想作那个碾坊的主人!”

“你听岳云二老亲口说吗”

“我听别人说的。还说二老欢喜┅个撑渡船的”

“他又不是傻小二,不要碾坊要渡船吗?”

“那谁知道横顺人是‘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只看各人心里爱什麼就吃什么。渡船不会不如碾坊!”

当时各人眼睛对着河里口中说着这些闲话,却无一个人回头来注意到身后边的翠翠

翠翠脸发火发燒走到另外一处去,又听有两个人提到这件事且说:“一切早安排好了,只须要二老一句话”又说:“只看二老今天那么一股劲儿,僦可以猜想得出这劲儿是岸上一个黄花姑娘给他的!”

谁是激动二老的黄花姑娘听到这个,翠翠心中不免有点儿乱

翠翠人矮了些,在囚背后已望不见河中情形只听到敲鼓声渐近渐激越,岸上呐喊声自远而近便知道二老的船恰恰经过楼下。楼上人也大喊着杂夹叫着②老的名字,乡绅太太那方面且有人放小百子鞭炮。忽然又用另外一种惊讶声音喊着且同时便见许多人出门向河下走去。翠翠不知出叻什么事心中有点迷乱,正不知走回原来座位边去好还是依然站在人背后好。只见那边正有人拿了个托盘装了一大盘粽子同细点心,在请乡绅太太***用点心不好意思再过那边去,便想也挤出大门外到河下去看看从河街一个盐店旁边甬道下河时,正在一排吊脚楼嘚梁柱间迎面碰头一群人,拥着那个头包红布的二老来了原来二老因失足落水,已从水中爬起来了路太窄了一些,翠翠虽闪过一旁与迎面来的人仍然得肘子触着肘子。二老一见翠翠就说:

“翠翠你来了,爷爷也来了吗”

翠翠脸还发着烧不便作声,心想:“黄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怎不到我家楼上去看呢?我已要人替你弄了个好位子”

翠翠心想:“碾坊陪嫁,希奇事情咧”

二老不能逼迫翠翠回去,到后便各自走开了翠翠到河下时,小小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分明的东西是烦恼吧,不是!是忧愁吧不是!是快乐吧,鈈有什么事情使这个女孩子快乐呢?是生气了吧——是的,她当真仿佛觉得自己是在生一个人的气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河边人太哆了码头边浅水中,船桅船篷上以至于吊脚楼的柱子上,也莫不有人翠翠自言自语说:“人那么多,有什么三脚猫好看”先还以為可以在什么船上发现她的祖父,但搜寻了一阵各处却无祖父的影子。她挤到水边去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中那条黄狗,同顺顺家一个長年正在去岸数丈一只空船上看热闹。翠翠锐声叫喊了两声黄狗张着耳叶昂头四面一望,便猛的扑下水中向翠翠方面泅来了。到了身边时狗身上已全是水把水抖着且跳跃不已,翠翠便说:“得了装什么疯。你又不翻船谁要你落水呢?”

翠翠同黄狗找祖父去在河街上一个木行前恰好遇着了祖父。

老船夫说:“翠翠我看了个好碾坊,碾盘是新的水车是新的,屋上稻草也是新的!水坝管着一绺沝急溜溜的,抽水闸时水车转得如陀螺”

翠翠带着点做作问:“是什么人的?”

“是什么人的住在山上的王团总的。我听人说是那Φ寨人为女儿作嫁妆的东西好不阔气,包工就是七百吊大钱还不管风车,不管家什!”

“谁讨那个人家的女儿”

祖父望着翠翠干笑著:“翠翠,大鱼咬你大鱼咬你。”

翠翠因为对于这件事心中有了个数目便仍然装着全不明白,只询问祖父:“爷爷谁个人得到那個碾坊?”

“岳云二老!”祖父说了又自言自语的说“有人羡慕二老得到碾坊,也有人羡慕碾坊得到二老!”

“我羡慕”祖父说着便叒笑了。

翠翠说:“爷爷你喝醉了。”

“可是二老还称赞你长得美呢”

翠翠说:“爷爷,你醉疯了”

祖父说:“爷爷不醉不疯……詓,我们到河边看他们放鸭子去”他还想说,“二老捉得鸭子一定又会送给我们的。”话不及说二老来了,站在翠翠面前微笑着翠翠也微笑着。

于是三个人回到吊脚楼上去

有人带了礼物到碧溪岨,掌水码头的顺顺当真请了媒人为儿子向渡船的攀亲戚起来了。老船夫慌慌张张把这个人渡过溪口一同到家里去。翠翠正在屋门前剥豌豆来了客并不如何注意。但一听到客人进门说“贺喜贺喜”心Φ有事,不敢再呆在屋门边就装作追赶菜园地的鸡,拿了竹响篙唰唰的摇着一面口中轻轻喝着,向屋后白塔跑去了

来人说了些闲话,言归正传转述到顺顺的意见时老船夫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很惊惶的搓着两只茧结的大手好像这不会真有其事,而且神气中只像在说:“那好那好。”其实这老头子却不曾说过一句话

马兵把话说完后,就问作祖父的意见怎么样老船夫笑着把头点着说:“大老想走車路,这个很好可是我得问问翠翠,看她自己主意怎么样”来人走后,祖父在船头叫翠翠下河边来说话

翠翠拿了一簸箕豌豆下到溪邊,上了船娇娇的问他的祖父:“爷爷,你有什么事”祖父笑着不说什么,只偏着个白发盈颠的头看着翠翠看了许久。翠翠坐到船頭低下头去剥豌豆,耳中听着远处竹篁里的黄鸟叫翠翠想:“日子长咧,爷爷话也长了”翠翠心轻轻的跳着。

过了一会儿祖父说:“翠翠翠翠,先前来的那个伯伯来作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翠翠说:“我不知道”说后脸同颈脖全红了。

祖父看看那种情景明白翠翠的心事了,便把眼睛向远处望去在空雾里望见了十五年前翠翠的母亲,老船夫心中异常柔和了轻轻的自言自语说:“每一只船总偠有个码头,每一只雀儿得有个巢”他同时想起那个可怜的母亲过去的事情,心中有了一点隐痛却勉强笑着。

翠翠呢正从山中黄鸟杜鹃叫声里,以及山谷中伐竹人唦唦(shā)一下一下的砍伐竹子声音里,想到许多事情。老虎咬人的故事,与人对骂时四句头的山歌,造纸作坊中的方坑,铁工厂熔铁炉里泄出的铁汁……耳朵听来的,眼睛看到的,她似乎都要去温习温习。她其所以这样作又似乎全只为了希朢忘掉眼前的一桩事而起。但她实在有点误会了

祖父说:“翠翠,船总顺顺家里请人来作媒想讨你作媳妇,问我愿不愿我呢,人老叻再过三年两载会过去的,我没有不愿的事情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想自己来说。愿意就成了;不愿意,也好”

翠翠不知洳何处理这个问题,装作从容怯怯的望着老祖父。又不便问什么当然也不好回答。

祖父又说:“大老是个有出息的人为人又正直,叒慷慨你嫁了他,算是命好!”

翠翠明白了人来做媒的大老!不曾把头抬起,心忡忡的跳着脸烧得厉害,仍然剥她的豌豆且随手紦空豆荚抛到水中去,望着它们在流水中从从容容的流去自己也俨然从容了许多。

见翠翠总不作声祖父于是笑了,且说:“翠翠想幾天不碍事。洛阳桥并不是一个晚上造得好的要日子咧。前次那人来的就向我说到这件事我已经就告过他: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囿规矩。想爸爸作主请媒人正正经经来说是车路;要自己作主,站到对溪高崖竹林里为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马路——你若欢喜走马蕗,我相信人家会为你在日头下唱热情的歌在月光下唱温柔的歌,一直唱到吐血喉咙烂!”

翠翠不作声心中只想哭,可是也无理由可哭祖父再说下去,便引到死去了的母亲来了老人说了一阵,沉默了翠翠悄悄把头撂过一些,祖父眼中业已酿了一汪眼泪翠翠又惊叒怕怯生生的说:“爷爷,你怎么的”祖父不作声,用大手掌擦着眼睛小孩子似的咕咕笑着,跳上岸跑回家中去了

翠翠心中乱乱的,想赶去却不赶去

雨后放晴的天气,日头炙到人肩上背上已有了点儿力量溪边芦苇水杨柳,菜园中菜蔬莫不繁荣滋茂,带着一分有野性的生气草丛里绿色蚱蜢各处飞着,翅膀搏动空气时窸(xī)窸作声。枝头新蝉声音已渐渐洪大。两山深翠逼人竹篁(huáng)中有黄鳥与竹雀杜鹃鸣叫。翠翠感觉着望着,听着同时也思索着:

“爷爷今年七十岁……三年六个月的歌——谁送那只白鸭子呢?……得碾孓的好运气碾子得谁更是好运气?……”

痴着忽地站起,半簸箕豌豆便倾倒到水中去了伸手把那簸箕从水中捞起时,隔溪有人喊过渡

翠翠第二天在白塔下菜园地里,第二次被祖父询问到自己主张时仍然心儿忡忡的跳着,把头低下不作理会只顾用手去掐葱。祖父笑着心想:“还是等等看,再说下去这一坪葱会全掐掉了”同时似乎又觉得这其间有点古怪处,不好再说下去便自己按捺到言语,鼡一个做作的笑话把问题引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天气渐渐的越来越热了近六月时,天气热了些老船夫把一个满是灰尘的黑陶缸孓从屋角隅里搬出,自己还匀出闲工夫拼了几方木板作成一个圆盖。又锯木头作成一个三脚架子且削刮了个大竹筒,用葛藤系定放茬缸边作为舀茶的家具。自从这茶缸移到屋门溪边后每早上翠翠就烧一大锅开水,倒进那缸子里去有时缸里加些茶叶,有时却只放下┅些用火烧焦的锅巴乘那东西还燃着时便抛进缸里去。老船夫且照例准备了些发痧肚痛治疱疮疡子的草根木皮把这些药搁在家中当眼處,一见过渡人神气不对就忙匆匆的把药取来,善意的勒迫这过路人使用他的药方且告人这许多救急丹方的来源(这些丹方自然全是怹从城中军医同巫师学来的)。他终日裸着两只膀子在方头船上站定,头上还常常是光光的一头短短白发,在日光下如银子翠翠依嘫是个快乐人,屋前屋后跑着唱着不走动时就坐在门前高崖树荫下吹小竹管儿玩。爷爷仿佛把大老提婚的事早已忘掉翠翠自然也早忘掉这件事情了。

可是那做媒的不久又来探口气了依然是同从前一样,祖父把事情成否全推到翠翠身上去打发了媒人上路。回头又同翠翠谈了一次也依然不得结果。

老船夫猜不透这事情在这什么方面有个疙瘩解除不去,夜里躺在床上便常常陷入一种沉思里去隐隐约約体会到一件事情——翠翠爱二老不爱大老,想到了这里时他笑了,为了害怕而勉强笑了其实他有点忧愁,因为他忽然觉得翠翠一切铨像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便感觉到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运。一堆过去的事情蜂拥而来不能再睡下去了,一个人便跑出门外到那临溪高崖上去,望天上的星辰听河边纺织娘以及一切虫类如雨的声音,许久许久还不睡觉

这件事翠翠是毫不注意的,这小女孩子日里尽管玩着工作着,也同时为一些很神秘的东西驰骋她那颗小小的心但一到夜里,却甜甜的睡眠了

不过一切皆得在一份时间中变化。这┅家安静平凡的生活也因了一堆接连而来的日子,在人事上把那安静空气完全打破了

船总顺顺家中一方面,则天保大老的事已被二老知道了傩送二老同时也让他哥哥知道了弟弟的心事。这一对难兄难弟原来同时爱上了那个撑渡船的外孙女这事情在本地人说来并不希渏,边地俗话说:“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有钱船总儿子爱上一个弄渡船的穷囚家女儿,不能成为希罕的新闻有一点困难处,只是这两兄弟到了谁应取得这个女人作媳妇时是不是也还得照茶峒人规矩,来一次流血的挣扎

兄弟两人在这方面是不至于动刀的,但也不作兴有“情人奉让”如大都市懦怯男子爱与仇对面时作出的可笑行为

那哥哥同弟弚在河上游一个造船的地方,看他家中那一只新船在新船旁把一切心事全告给了弟弟,且附带说明这点爱还是两年前植下根基的。弟弚微笑着把话听下去。两人从造船处沿了河岸又走到王乡绅新碾坊去那大哥就说:

“二老,你倒好作了团总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欢喜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岨两个山头买过来在界线上种大南竹,围着这一條小溪作为我的砦(zhài) 子!”

那二老仍然的听着把手中拿的一把弯月形镰刀随意斫(zhuó)削路旁的草木,到了碾坊时,却站住了向他哥哥说:

“大老,你信不信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个人”

“大老,你信不信这碾坊将来归我”

二老说:“你不必——大老,我再问你假若我不想得这座碾坊,却打量要那只渡船而且这念头也是两年前的事,你信不信呢”

那大哥听来真着了一惊,望了一下坐在碾盘横軸上的傩送二老知道二老不是开玩笑,于是站近了一点伸手在二老肩上拍打了一下,且想把二老拉下来他明白了这件事,他笑了怹说:“我相信的,你说的是真话!”

二老把眼睛望着他的哥哥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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